支流

編者的話
 

村上春樹《挪威的森林》第一章有一段文字描寫草地,令我印象深刻,賴明珠譯本是這樣的:「在經過十八年歲月之後的今天,我依然能夠清楚地回想起那草原的風景。在夏天裡積滿灰塵的山林表面已經被連日輕柔的雨沖洗乾淨,滿是蒼翠的碧綠,四下的芒花在十月的風中搖曳著,細長的雲緊貼著彷彿凝凍起來的藍色穹蒼。天好高,一直凝視著時好像連眼睛都會發疼。風吹過草原,輕輕拂動她的頭髮再穿越雜木林而去。樹稍的葉子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響,遠方傳來狗吠的聲音。簡直像從別的世界的入口傳來似的微小而模糊的叫聲。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聲音。任何聲音都沒傳進我們耳裡,迎面沒有遇到任何人。只看見兩隻鮮紅的鳥像害怕什麼似地從草原裡飛起來,往雜木林的方向飛去。一面走著,直子一面告訴我關於井的事。」

林少華譯本則是:「即使在經歷過十八度春秋的今天,我仍可真切地記起那片草地的風景。連日溫馨的霏霏細雨,將夏日的塵埃沖洗無餘。片片山坡疊青瀉翠,抽穗的芒草在十月金風的吹拂下蜿蜒起伏,逶迤的薄雲緊貼着彷彿凍僵的湛藍的天壁。凝眸望去,長空寥廓,直覺雙目隱隱作痛。清風撫過草地,微微拂動她滿頭秀髮,旋即向雜木林吹去。樹梢上的葉片簌簌低語,狗的吠聲由遠而近,若有若無,細微得如同從另一世界的入口處傳來似的。此外便萬籟俱寂了。耳畔不聞任何聲響,身邊沒有任何人擦過。只見兩隻火團樣的小鳥,受驚似的從草叢中驟然騰起,朝雜木林方向飛去。直子一邊移動步履,一邊向我講述水井的故事。」兩位譯者的文字風格大不相同。我比較喜歡林少華譯本。

今期《支流》共收作品八篇。張迦曦的微型小說〈中學之道止於〉筆法蘊藉,寫一位屢受欺凌的同學,以奇怪的方式對抗主流,終於換來全班同學對他的漠視,連唯一會陪他玩的主角也不敢接近他,也好,他不再需要從銀包拿出紙幣交付霸凌者,以求平安度日,反正他已被逐出班群了。孔德軒的〈無用之用〉寫母親遇到電騙,但因不諳科技,躲過一劫。文中騙徒引誘母親轉錢時,母親回覆的信息是「不會超作」,大概母親使用語音輸入法,不懂修正錯字,這一細節微言大義,真實已深刻地呈現了母親的無用之用。

杜軒怡的〈逝然〉寫葬禮,「『要過隧道了。』司機提醒道。黑暗吞沒車廂的瞬間,母親突然抓緊我的手」「當光明重新降臨,窗框上的蝴蝶已經不見」,寫景寓意,感情深厚。任輕北的散文〈如果〉寫年輕人的成長。追尋夢想,百般滋味,多有佳句,如「天地如此渺小,小到排擠我」、「如果聲音不記得,味道會記得」,頗有文學美。

今期有兩首現代詩:李澤彬的〈神與人之間〉以自然為意象,呈現對宗教的詰問。楊啓超的〈里斯本的故事〉寫離別,懷人之情溢於言表。另外,今期有兩首舊體詩詞:王湛斌的〈齊天樂〉寫作者從北方來港讀書的種種情思。黎峻睿的〈讀錢謙益西湖雜感有感〉從錢謙益的角度看家國情懷。

松山研一主演的電影《挪威的森林》,敘事順序好像和原著小說有點不同,但鏡頭所攝的草地,寬闊而憂鬱,頗能對照兩位譯者文筆描摹之景色。

余龍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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